田代家之謎 — 大火、城堡大壺與被家族遺忘的分家
Photo: Rijksmuseum, Amsterdam — covered jar with flowering branches (CC0, via Wikimedia Commons)
大多數公司歷史都是為了消除疑慮而寫的。這一部不能。田代家——有田的瓷器商人——留下了一座西洋風格的房子、兩座裝滿文書的博物館,以及一系列至今無人能回答的問題。以下是其中八個謎。
1. 吞噬檔案的大火
1828年9月,西博爾德颱風把窯火吹遍了有田。陶器町的一千戶房屋中,約850戶被燒毀。一個商家把記憶保存在紙上——帳簿、許可證、信件——而那一夜,紙消失了。現存最古老的田代家文書寫於1849年,那是21年之後。此前的一切都是口口相傳:在各家的餐桌上講述的故事,在每一張桌子上都會變一點樣。今天關於這個商號過去的說法有分歧,並不是因為誰粗心。只是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查證的了。
2. 城堡裡的大壺
站在史特拉斯堡的羅昂宮,您至今仍能看到來自有田的伊萬里大壺,它們在幾個世紀前被安放在那裡——那時瓷器是「白金」,國王們為它建造整間屋子。有文獻記載的那最初貿易的承運者,是17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隻。在圍繞田代家流傳的講述中,田代家也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——這一說法,文獻既不證實,在1828年之後也無法完全推翻。一種對文獻的解讀認為,在該商號1856年獲得許可的貿易很久以前,可能存在著一條從未中斷的往來線索;如果沒有幾代人的積累,很難在1867年的巴黎萬國博覽會上成為該藩西洋風格器物的首選。或許吧。證據如果曾經存在,如今已成灰燼。
3. 被證明屬實的王宮瓦
每個商號都有一個警世故事,田代家的是屋頂瓦。在流傳的講述中,田代商號的終結始於一筆宏大而災難性的訂單:為韓國王宮製作的藍色瓷質屋頂瓦,那是在助作生命的最後幾年接下的。訂單失敗了,損失不斷累積,在他1890年去世後幾年內,商號就關門了。幾代人以來,這個故事一直以這類故事被講述的方式流傳——作為對野心的告誡——而且和城堡裡的大壺一樣,它只建立在口口相傳之上。然後,實物出現了:那筆訂單的瓦片保存在博物館手中,是王宮訂單確有其事的實物證據。任何一片瓦都無法告訴我們的是,海的另一邊究竟出了什麼差錯——訂單為何失敗,它真正的代價是什麼。這個故事中最堅實的實物,至今仍守著自己的秘密。
4. 名古屋:無人提及的分家
最奇異的謎是最近的一個。研究橫濱出口瓷器的人們彙集的記錄顯示,田代商店——由助作等有田人創立——總部設在橫濱,在神戶和名古屋設有分店;名古屋分店於1889年創立,發展成年營業額達數十萬日圓的商號;而在1923年關東大地震摧毀橫濱店之後,家族遷往名古屋並在那裡重建。在有田的本家,這一切都沒有被記住。名古屋田代家的存在,是近年才通過海外研究重新為人所知的。一個家族可以在三代人之間忘掉自己的一個完整分支。它還忘掉了什麼?
5. 無人讀完的帳簿
這個故事或許還會改變。1,200多份田代家文書存放在有田町歷史民俗資料館,另有1,329件——貿易許可證、帳簿——捐贈給九州陶瓷博物館,至今仍在分析之中。在那些紙頁的某處,或許有一張長崎的發票、一封來自上海的信、一個在有田已經一個世紀無人提起的名字。在此之前,誠實講述這段歷史的方式,是把文獻和謎團並排放在一起,並清楚地標明兩者之間的區別。
6. 家族不得不繞開的官員
在圍繞田代家流傳的講述中,田代家與歐洲的貿易始於一次不耐煩。有田的陶器町——皿山——由一位代官管理,他是佐賀藩鍋島家的官員。據這個故事說,這位代官是個雇來的官僚,而且並不稱職。透過官方管道的貿易毫無進展,於是田代家開始自己與荷蘭東印度公司打交道。這是一個創始故事,帶著一個鮮明的寓意:商人們比被派來管理他們的人更懂自己的生意。
什麼可以查證,什麼不可以?皿山由藩的官員管理,這是有記錄的事實。他無能,以及田代家繞開他、開創了自己與公司的貿易,這在已知的任何文獻中都沒有出現——而在1828年的大火之後,也許永遠不會出現。然而,這個故事的形狀與紙面所顯示的內容出奇地吻合。1856年,當佐賀藩正式許可田代家從事海外貿易時,那份許可讀起來不像是創設了某種新事物,更像是對某種早已存在之物的承認——一個在任何人蓋下許可印章之前很久,就已經在實際經營貿易的商號。那更早的經營是否始於一位無用的代官,只有流傳下來的口述這樣說。這裡按其原樣呈現:圍繞田代家流傳的講述。
7. 阿姆斯壯大炮、偽幣與坂本龍馬
倒數第二個謎是家族最具好鬥色彩的一個,它的舞台不在瓷器貿易,而在幕府暴力終結的最後幾年。在圍繞田代家流傳的講述中,當日本的倒幕勢力在19世紀60年代需要現代武器時,歐洲商人賣給他們的原因只有一個:田代家與歐洲誠實貿易的時間如此之長,以至於家族的信用打開了政治無法打開的大門。薩摩藩——在家族的版本裡聲勢浩大、膽識過人——卻因大規模發行偽幣而毀掉了自己的信用,沒有外國商人肯賣給它軍艦或大炮。於是,故事繼續道,坂本龍馬本人來到長崎的田代家,懇切陳情,最終得以買下阿姆斯壯大炮——講述中說,那些大炮是靠田代家的信用進口的。在田代家,龍馬——在通常講述中是國民英雄——被直截了當地記著:他是個騙子,實際上什麼都沒做。幾代人以來,那門炮在田代家周邊以一個更短的名字被記住:「威廉大炮」(Uiriamu-hō)。這個名字所指為何物,如今已經得到確認。阿姆斯壯大炮是英國發明家威廉·阿姆斯壯爵士自1854年起研製的最先進的後膛炮——威廉的大炮,帶著發明者的名字原樣傳了幾代人。
在這裡,文獻給出的回答比往常更奇異:這個講述的一部分牢牢地有據可查,一部分與記錄相悖——還有第三部分,最近開始悄然向這個講述這邊靠攏。薩摩的偽造確有其事。1862年,該藩以獲准鑄造琉球貨幣為掩護,大規模偽造天保通寶——據一些說法,面值達數百萬兩——並把所得用於軍備;被塞了假幣的外國商人向幕府提出抗議,此事演變成了一起國際事件。但在關鍵的一點上,記錄與這個講述相矛盾:薩摩並沒有被拒絕。從紙面上看,該藩大量購買了武器和船隻,其中許多經由蘇格蘭商人托馬斯·格洛弗。至多,被坑過一次的商人後來變得謹慎——這與從一開始就大門緊閉不是一回事。
在通常的說法中,龍馬的武器交易經由格洛弗的商行和長崎大商人小曾根乾堂:龍馬的貿易公司龜山社中被認為在1865年把以薩摩名義購入的約4,300支米涅步槍等武器轉送給了長州。那個說法中沒有出現田代的名字。然而,大炮本身並非這個講述的虛構。阿姆斯壯大炮有充分的文獻記載——而它與日本的聯繫,醒目地經過田代家自己的藩。佐賀藩是日本最早獲得阿姆斯壯大炮的藩:它曾試驗自製,後來透過格洛弗等商人從英國進口現役武器,而近年的研究認為,佐賀藩的部隊曾在1868年的上野戰爭中使用過阿姆斯壯大炮。一個處於佐賀勢力範圍內的長崎商行成為那條進口鏈條的一環,本身完全說得通。仍然未經證實的——這裡明確標註——是這一講述的具體主張:那些大炮是靠田代家的信用進口的,因為這個商號透過幾代人與歐洲的誠實貿易建立了信任。這一點在此按流傳的原樣呈現:圍繞田代家流傳的講述。然而還有一點:自2010年代以來,歷史學家一直在悄然重新審視,龜山社中的故事中究竟有多少真正是龍馬所為——指出他甚至可能在社中成立時並不在長崎,並提醒人們,當時身為買家的伊藤博文後來回憶說,他們只是「直接從外國人那裡」買的槍。這位英雄的角色,已經不是教科書裡的樣子了。在這一點上,歷史學家近來正一步步向餐桌的田代家一側靠攏。
8. 誰為維新買了單?
最後一個謎與某件物品或某份文書無關。它關乎這個商號的衰落是如何被解釋的——也關乎日本人最喜愛的故事中心的一處沉默。正如田代家一帶流傳的說法,歷史由勝利者書寫。1868年的明治維新在日本被講述成英雄的遊行:坂本龍馬、西鄉隆盛、大久保利通。英雄版本幾乎從不提及的是錢。革命靠糧草和武器運轉,總得有人提供信用。是誰為維新提供了資金?
流傳下來的答案是一個共識,伴隨著一種沒有完全掩住怨氣的笑聲代代相傳:「糧草是三井家的,武器是靠田代家的信用買的。」在流傳的講述中,商號把一切都投入了倒幕事業——公司的全部財產,直到這個商號的日常器物——而這種站在勝利一方的全心投入,恰恰是這個家衰落的原因。悖論正是關鍵:田代家不是因為支持失敗者而毀掉的。他們是因為支持勝利者而耗盡了自己,然後被寫出了勝利者的歷史——那歷史裡有英雄的位置,卻沒有為那些承擔了帳單的商人留位置。
和阿姆斯壯大炮一樣,這裡把文獻放在講述旁邊,並清楚地標明區別。三井家為明治新政府的財政提供資金支持,是確立的歷史——三井也得到了回報,成長為日本的大財閥之一。對田代家而言,現存的紙面講述了一個更晚、更安靜的結局:有田本家在1890年助作猝然離世後的幾年裡,在韓國王宮瓦訂單失敗的陰影下關門,而橫濱分店則挺過了關東大地震,繼續經營。因此,在分支和時間上,關於「在19世紀60年代耗盡財產」的流傳故事與文獻並不一致——而在1828年的大火和一個世紀的複述之後,它也許永遠無法一致。但這個問題本身沒有這個毛病。維新有它財務的一面,而它的小債權人在英雄敘事中幾乎沒有留下痕跡。如果仍在有田的博物館裡被閱讀的田代家帳簿,有朝一日顯示出資金流向倒幕事業,這個最後的謎將改變性質——從一個流傳的講述,變成國家歷史的一個腳注。在那之前,這裡把它按流傳的原樣呈現:圍繞田代家流傳的講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