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代家的故事 —— 把瓷器送往歐洲的有田商家

AritaNext始於一個問題:田代家究竟是怎樣的一家商家?我喜愛有田燒,並對這家如今鮮為人知的有田商家產生了興趣——田代家的瓷器商曾世代將有田燒送往歐洲。本頁依據博物館館報與館藏文書,介紹這家商號及其貿易。

有田是佐賀縣山間的一座小鎮。同時,它也是日本瓷器的發源地。1616年,陶工李參平在泉山發現了瓷石,一門手藝就此誕生,並將走得比鎮上任何人想像的都要遠。田代家正是把這門手藝帶向遠方的商人之一。

從伊萬里到歐洲的宮殿

17世紀50年代,中國內戰使瓷器出口中斷,荷蘭東印度公司轉而把目光投向日本。有田燒從附近的伊萬里港裝船——歐洲至今仍稱它為「伊萬里燒」,正源於此——運往阿姆斯特丹,進入王室收藏,登上世界各地的餐桌。柿右衛門樣式以乳白的胎體和鮮豔的釉上彩著稱,被邁森、尚蒂伊和切爾西競相仿製。對田代家這樣的商行來說,與歐洲的貿易不是歷史書裡的一段插曲,而是經營了數代的家族事業。

歐洲的大壺

從17世紀50年代起,荷蘭東印度公司把有田燒從伊萬里運往歐洲,國王和貴族用它裝滿整間屋子——瓷器陳列室。陳列的中心是帶蓋的大壺:瓷器做成的身分象徵,被珍視為「白金」。其中許多至今仍立在幾個世紀前被安放的地方,比如史特拉斯堡的羅昂宮。

那最初的貿易屬於東印度公司的時代。用圍繞田代家流傳的說法,故事並沒有在那裡結束:日本開國後,有田本地的貿易商行——田代家是其中之一——把瓷器貿易帶入了新時代,與親自來到有田的外國商人直接交易,後來據流傳的說法,還與條約港的水手和小貿易商往來。這個網站所寫的,正是那段貿易——它的人、它的文書,以及器物本身。

1876年的西洋館

1876年,明治初年,田代家的商人助作在有田建起了一座引人注目的建築:一座西洋風格的房子,專門用來接待那些遠道來到這座山間小鎮購買瓷器的外國商人。這座用木頭和灰泥建成的房子,表達了這個家族的信念——一位為了你的瓷器漂洋過海而來的客人,理應受到妥善的接待。

這座房子至今仍立在有田,得到了保存,並於2018年被指定為日本國家重要文化財產。對這個網站來說,它不只是一處地標,更是查考的起點。善待遠方的客人,從來不是什麼行銷點子,而是家族在1876年為自己立下的標準——也是這座房子至今仍吸引研究者的原因之一。

文獻所顯示的

流傳下來的故事是一回事,白紙黑字是另一回事。田代家自己的記錄——有田町歷史民俗資料館保存的1,200多份文書,以及捐贈給九州陶瓷博物館的1,329件藏品,其中包括貿易許可證和帳簿——至今仍在研究之中,而它們已經證實了這個故事的主幹。

那麼,為什麼紙上的痕跡開始得這麼晚?1828年9月,一場在日本被銘記為「西博爾德颱風」的風暴,把窯火吹遍了有田。陶器町的一千戶房屋中,約有850戶被燒毀。一個商家在那一夜之前寫下的一切,幾乎都不復存在。小鎮用耐火的灰泥重建——內山的白牆,以及田代家西洋館本身的牆壁,都源於那場大火——但家族早期的歷史無法重建。它只以故事的形式留存了下來。

而關於田代家流傳下來的講述,會因講述者的不同而略有差異。直到今天,田代家的故事在各種講述中仍然各不相同,也沒有人能最終證明誰對誰錯。分歧本身就是流傳下來的一部分,是這個家中一個小小的、永久的謎。以下所述,是現存文獻與這些故事共同講述的內容。

1856年,佐賀藩許可田代家從事海外貿易——在一個剛剛開放的國家裡,這是一項特權。博物館的研究稱,從江戶時代末期到明治時期,田代家把有田的瓷器海外貿易握在手中,以「田代屋」和「田代商店」的名義經營。1867年,商號在上海開業。同年,當佐賀藩為巴黎萬國博覽會準備瓷器時,負責的官員寫道,西洋風格的器物,非經田代家和久富家之手不可。1876年的西洋館,正是在那項貿易的鼎盛時期建成的。

贏得的獨占權——以及讓貿易不斷擴大的萬國博覽會

這份許可不只是一紙許可;它是一項獨占權,而且是憑藉實績贏得認可後,才傳到田代家手中的。有田燒海外出口的獨占權,最初由佐賀藩(鍋島家)於1841年授予有田商人久富與次兵衛。與次兵衛從第十代藩主鍋島直正手中獲賜屋號「藏春亭」,並以這一品牌重新開啟了有田的出口貿易。1856年,田代紋左衛門從久富家繼承了這項獨占權。紋左衛門以自己的品牌「肥碟山信甫」,引進西洋陶瓷技法,開發出西式餐具、絕緣子等新產品。直到1868年貿易許可證終於擴展到有田其他九家商號為止,有田瓷器的出口實際上都只經田代一家之手。

此後把這項貿易推得更遠、規模也大得多的,是萬國博覽會的時代。1867年,佐賀藩應幕府之請,在巴黎萬國博覽會上展出了有田燒。藩為此買下了價值約一萬兩的瓷器,田代、久富兩家長崎分店的庫存也被大量運往巴黎。這是有田燒在中斷約一個世紀後重回歐洲的視野——舊的出口貿易已於1757年終止。在1873年的維也納萬國博覽會上,日本工藝品獲得極高評價,這次展示助長了席捲歐洲的日本主義風潮,明治政府也有意把博覽會作為促進貿易的舞台。從一屆博覽會到下一屆,跨海運出的有田瓷器越來越多:博覽會把一家憑許可證經營的家族貿易,變成了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出口產業之一。

田代家從有田出發,隨著貿易而擴展。在流傳的講述中,田代家分成了幾支——橫濱田代家、長崎田代家和上海田代家——而本家則留在有田。在這一點上,文獻同樣傾向於支持這個故事,而不是反對它。1867年佐賀官員的信中提到,田代家和久富家在長崎設有分號,備有待運往巴黎的有田燒存貨。同年的上海創業,紮根為商號一個長久的分支,商號後來的成員曾在那裡工作。而由助作和有田同鄉在江戶時代末期創立的田代商店,總部設在橫濱,在神戶和名古屋設有分店,出口瓷器——直到後來,有田、橫濱和名古屋的各家分道揚鑣。從未搬走的,是有田的那一家。

它並沒有永遠持續下去。建造西洋館的助作於1890年去世,一筆災難性的訂單——為韓國王宮製作的屋頂瓦——促使家族商號不久後關門。田代家所承載的貿易就此停頓。留下的,是有田的房子、博物館裡的文書,以及圍繞它流傳下來的故事。

為什麼要寫下來

貿易已經消失,但瓷器留了下來——在宮殿裡、在博物館裡,也在平常的餐桌上——它至今仍然喚起的喜愛也一樣留了下來。如今有田的窯口,從數百年的老店到年輕的獨立匠人,他們的工作仍然值得細細端詳。這個網站,只是把文書與故事所講述的內容寫下來。我喜愛有田燒,正在查考這家鮮為人知的商家;我寫這些,出於對器物的熱愛,也出於對這座四百年來製作它的城鎮的熱愛。

1616

李參平在有田的泉山發現瓷石。日本瓷器就此誕生。

17世紀50年代

荷蘭東印度公司開始從伊萬里港向歐洲出口有田燒。有田的商行——田代家是其中之一——在這些貨物之上建立起自己的貿易。

17世紀70年代

柿右衛門樣式達到頂峰——歐洲的工廠花了一個世紀試圖仿製它。

1828

由西博爾德颱風推動的有田大火,燒毀了陶器町一千戶房屋中的約850戶。小鎮以灰泥重建;田代家早期的記錄沒有留存下來,它更早的歷史成為口頭傳統——此後,關於它的講述因講述者不同而略有差異,一直流傳至今。

1849

現存最古老的田代家文書。家族當時已經在經商;比這更古老的任何東西都沒有在大火中倖存。

1856

佐賀藩許可田代家從事海外貿易:田代紋左衛門繼承了1841年最初授予久富家的獨占出口權,這是對田代家實績的認可。直到1868年,有田的瓷器出口貿易實際上都由田代一家獨攬。

1867

田代屋在上海開業。同年在巴黎,佐賀的瓷器在萬國博覽會上展出——田代家是該藩西洋風格器物的首選商號。藩為此買下了價值約一萬兩的瓷器,兩家長崎分店的庫存也被大量運往巴黎。

1873

在維也納萬國博覽會上,日本工藝品贏得高度讚譽,並助長了歐洲的日本主義風潮。萬國博覽會成為日本促進貿易的舞台,有田的出口也隨每一屆博覽會而增長。

1867年起

家族隨著貿易而擴展:在長崎和上海設立分號,後來又有了總部位於橫濱、在神戶和名古屋設有分店的田代商店。在流傳的講述中,它們成為橫濱、長崎和上海的田代家——而本家則留在有田。

1876

田代助作在有田建造家族的西洋風格住宅,用來接待外國瓷器商人。

1890

建造西洋館的助作去世。幾年之內,家族商號關門,貿易停頓——停頓了一個多世紀。

2018

田代家舊西洋館被指定為日本國家重要文化財產。